我想孩子長大,可以無憂無慮,不一定要像我跟我先生一樣,平凡過一生也很好。
前陣子去看朋友的小孩,在月子中心,聊到孩子的未來,朋友是這樣說的。
我想起小時候,媽媽曾經在很多時候跟我們說:
「你們要認真讀書,不要長大像爸爸媽媽一樣,讓人看不起。」
(高中好友的小孩,我的乾兒子)
\
蕭煌奇在《阿嬤的話》裡面有句歌詞是這樣的:
伊定定跟阮說 叫阮著要好好仔讀冊
嘸通大漢像恁老爸仔彼呢啊狼狽哦
要好好讀書, 不要像你爸爸那樣了然( liáu-jiân/liáu-liân ),不是正面的,是負面的。
每逢年過節,走親戚時都會聽到的話。
以及 #歹竹出好筍,你爸爸媽媽能夠生出你們,真的是奇蹟。
\
而我以及周遭的小孩,都是在這樣的氛圍中長大的。
像誰都可以,絕對不要像自己的爸媽,言談間,他們總是把自己放進失敗者的行列中,
縱使把我們辛苦養大,縱使不偷不搶,縱使家庭不和睦也只是在內部解決,縱使無論再窮他們都遵守著道德規範,
他們還是這社會口中的工人階級、在路上會被拿來舉例不讀書以後變成的對象,以及,被視為低學歷高風險的最佳寫照。
\
我很常說這個故事,國小被老師誣賴偷筆的故事。
因為這件事情傷我太深,讓我在接觸社會學前,覺得窮人被歧視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只能盡量把自己縮的小小的,
甚至我也因此把國中營養午餐費不見這件事情歸咎到班上的另外一個窮小孩,愧疚到後來研究所時在公車上遇見他,親自跟他道歉。
而這樣的歧視無所不在。
我記得之前一次系館整修中,電梯內貼著這樣的一段話:
「請各位同學以及女同學多加注意,最近系館在整修,許多工人出入系館,請留意隨身財物,以及人身安全,避免落單,系辦關心您。」
我把這張紙撕了下來,並且寫了一封信到系上說:
「如果連我們讀社會學的都用歧視性的眼光在看這些工人,那又有誰能夠真的了解他們。」
我是工人的女兒,
我看過得很多工人,他們或許粗俗,但很疼家人,照顧自己人,也不偷不搶,還會檢舉不公不義。
會犯罪的,不一定是工人。
工人也不一定就會犯罪。
可以提醒,但這種有指涉性的提醒,甚至隱含犯罪事實指控的提醒,就是歧視。
如果我們連研究社會階級的系館都對這件事情毫無政治敏感度,那又如何奢求其他單位要有這樣的意識呢?
最後,提醒有改了,改為較中性的。
而我,也從來不偷不搶。
(這張照片是難得的全家福,少了二妹很可惜)
\
再後來,身邊的朋友家庭背景跟自己差的越來越多,當大家多數成家立業後,看到他們對子女的期望,原來可以那麼平凡。
希望小孩子能夠健健康康,長大後不用很會讀書,不要做壞事就好。
當教授的家長,對於小孩的期望,是快樂。
當工程師的家長,對於小孩的期望,是自由。
當官員的家長,對於小孩的期望,是無拘無束。
身邊的人的祝福是:未來像爸爸、媽媽一樣就好,聰明、有好的工作。
而我偶爾思緒會被拉回小時候,看到身邊有新的親戚小孩出生時,
做黑手的家長,對小孩的期望是,以後坐辦公室,不要像自己一樣做黑手。
做工人的家長,對小孩的期望是,以後坐辦公室,不要像自己一樣做工人。
做生意的家長,對小孩的期望是,要做生意也可以,但很累,還是去讀書比較好。
身邊的人的祝福,基本上都是:不要像你的爸爸媽媽一樣,認真讀書,以後坐辦公室。
然後,哄堂大笑。
歹竹出好筍,在這樣的家庭,每個好筍都是救贖,是牽動一家的奇蹟。
而裡面出來的所謂好筍,卻不一定敢再孕育下一代,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出好筍。
又或者,當個歹竹裡的好筍,真的很累。
而好竹中的筍,基本上也會是好筍。
在富裕的泥土中破土,能夠選擇繼續向上,又或者安穩待著。
至少,看得到更多選擇。
(乾兒子2歲的照片,他媽媽幫我們拍的XD)
\
我現在也時常在想,如果我這樣一支歹竹裡出的好筍,生下了自己的筍,我會怎麼跟他說呢?
我想我應該會說: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我也會跟你說我走過的路,我能給你的,也就是成為你的支持,以及你的後盾。
我希望你的人生,有更多好筍以外的選項,以後的路,誰知道了?」
在知名外商公司任職的學長在女兒抓週時,想破了頭,最後說:
「以前沒有Youtuber,誰知道以後會有什麼,抓什麼都好,幸福健康就好。」
能夠無罣礙的探索選擇,是充滿階級的。
維持階級需要拚盡全力,但仍然要告訴自己,我有很多選擇,無論何時何地。
希望,未來無論是跟親戚或者是跟朋友的小孩,都能好好地獻上祝福:
「希望你們像爸媽一樣,有想法,有能力,去追尋自己想要的選擇。」

你的文章寫得很好,圖文並茂非常引人入勝唷,謝謝你的無私分享喔 !